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晚风里微微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陈绛并没有立刻给予答复，他沉思了几秒，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院子里的人都不敢出声，连孩子都安静了，瞪大眼睛看着爷爷。
“林老板，既然是一天三顿的做饭，那基本上就是需要住在村里。”陈绛抬起头，看着林兴中，语气不急不慢，“我们这么多人，住宿也是个问题……”
“陈老，这您不需要担心。”林兴中笑了笑，早有准备，“我们村里有闲置的房子，虽然没通电，但生活条件跟您这边住的差不多。土坯房，火炕，灶台，水缸，家具齐全，拎包就能住。到时候，我把那两套房子租下来。陈老你们一家四口住一套，宽敞够用；你的徒弟们住一套，也不挤。”
他掰着指头继续说。
“不光住宿，吃饭也可以跟着大伙儿一起吃员工餐。卤煮、胡辣汤、大锅菜，管够管饱。这样吃、住的钱，全都省下来了！你们赚多少，落多少，一分钱不用往外掏。”
他在来之前，就想好了这些事。
从住宿到吃饭，从工资到待遇，每一件都考虑得周到细致。
提出的这些条件，的确十分丰厚，任谁听了都动心。
只是，陈绛却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犹豫。
他看着林兴中，声音沉稳，像是做了很久的考虑。
“林老板，你刚才也说了，每顿饭只需要做四个大锅菜，让工人们吃饱、吃好就行。如果只是这点要求，根本不需要我们这么多人过去。”他指了指在座的众人，“我们这些人，个个都是做正餐的手艺，炒菜、炖菜、蒸菜、凉菜，样样拿手。你让这么多人去做大锅菜，那不是大材小用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
“我们虽然日子过得不好，但我们也不能占你便宜，光拿工资不干活。拿多少钱，出多少力，这是规矩。你要是觉得我们人多，想照顾我们，那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们不能要。”
陈绛想了想，看向陈化，淡然道：“陈化，你带着两个师兄，跟着林老板去吧。一定要好好干，不能磨洋工，知道吗？每天早点起来，把菜备好，把锅刷干净，别让人家挑毛病。”
“我知道，爹，你放心，我一定给林老板好好干！”
陈化点头道，声音又响又亮，像是在立军令状。
随即，陈绛又挑了两个徒弟，让他们跟着陈化一起去。
一个是他的大徒弟刘长河，四十多岁，膀大腰圆，干活利索；另一个是小徒弟马小军，二十出头，机灵勤快，学东西快。
剩下的人，则留了下来，等大饭店开业再过去。
林兴中还想再劝，张了张嘴，却想起李国霖对陈化的评价。
这老头，不仅有原则，还特别的倔！
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跟他讲道理，他比你还能讲；你跟他谈感情，他跟你谈规矩。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而且，在陈绛看来，只有这点工作量，根本不需要他们这么多人去。
他心里清楚，林兴中照顾他们，让他们提前开工，好找个理由给他们发工资。
但无功不受禄，有多少工作，就去多少人。
他不愿意占这个便宜，也不愿意让徒弟们养成吃白饭的习惯。
“既然陈老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决定吧。”
林兴中点点头，不再强求。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今晚回去安排，你们明天上午过来。但上午我不在家，你们找我大哥、大嫂，他们会安排你们的！住宿的地方，吃饭的地方，工作的地方，他们都会带你们去看。”
“林老板，我能不能带我老婆、孩子过去？”陈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孩子还小，我想多陪陪他。他娘一个人带他，也辛苦。去了村里，能一家人在一起，我心里踏实。”
“可以啊，我看嫂子也是会做饭的，来了给我打份工，我给她开工资！”
林兴中笑道，看了一眼陈化的老婆，那女人站在旁边，低着头，脸微微泛红，但嘴角带着笑。
“行了，既然正事说完了，快坐下来吃饭吧！”
陈绛点头轻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他朝陈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陈化，去切一斤牛肉端过来，再切三斤，等会儿吃完饭，让林老板打包带走！”
陈化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盘切好的酱牛肉出来，肉片薄薄的，肥瘦相间，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酱香浓郁，让人垂涎欲滴。
盛情难却，林兴中被留下吃了晚饭。
他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众人笑了，气氛热闹起来，大家边吃边聊，说着工地上的人和事，说着大饭店的规划和愿景。
煤油灯的火苗在晚风里跳动，照着这一院子的人，照着他们脸上的笑容。
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却暖洋洋的，充满了欢声笑语。
林兴中知道，从明天开始，工地上的伙食就会不一样了。
工人们不用再顿顿吃卤煮，陈绛的徒弟们也有了稳定的收入。
这件事，两全其美！
林兴中吃完饭，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桌上的盘子里已经见了底，连那碟花生米都被几个小徒弟抢着吃完了。
他正准备告辞，陈绛已经站起身来，朝厨房走去。
“林老板，你等等。”
陈绛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不一会儿，陈绛端着一个油纸包走出来，油纸包得方方正正，外面还用麻绳捆了两道，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三斤多。
他双手捧着，递到林兴中面前，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带着几分慈祥的笑意。
“拿着，给家里人尝尝。”
林兴中连忙摆手，推辞道：“陈老，这可使不得，您这酱牛肉卖得贵，三斤多得十几块呢。您日子也不宽裕，我不能要。”
他伸手去掏兜，摸出几张钞票，“多少钱，我给您。”
陈绛把脸一板，眉头皱起来，声音也高了半度：“林老板，你这是看不起我老头子？你帮了我们全家多大的忙，我还没谢你呢。几斤牛肉算什么？你要是给钱，那就是打我的脸。”
陈化也走过来，按住林兴中掏钱的手，笑着说：“林老板，您就别推了。我爹这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说给您就是给您。您再推，他该生气了。”
林兴中看看陈绛那张倔强的脸，又看看陈化那副诚恳的表情，知道这父子俩是铁了心不给钱不要。
他叹了口气，把钞票揣回兜里，接过油纸包，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那行，陈老，这牛肉我收下了。等大饭店开业了，我请您喝酒。”
林兴中笑道。
“这才对嘛。”
陈绛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林兴中出了巷子，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抱着油纸包，走回货车旁边，拉开车门，把牛肉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货车在暮色里亮起两盏昏黄的车灯，照亮了前面坑坑洼洼的路面。
他开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的事。
陈化他们明天上午到村里，得提前把住的地方收拾好。
村东头那两户空房子，好久没人住了，得让人去打扫一下，床铺铺好，灶台收拾干净，柴米油盐备齐。
还有工地上明天的工作餐，得跟大嫂说一声，让她安排人配合陈化他们。
这些事，都能交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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