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架秋千,很老了。木头架子,麻绳坐板,坐板被磨得光滑发亮,麻绳被攥得起了毛。它架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冠很大,夏天能遮住整片荫凉。没有人知道这架秋千是什么时候架起来的,也没有人知道是谁架起来的。只知道,很多孩子在这里荡过秋千。他们荡起来,笑声飞得很高,落下来,又荡起来。秋千记得每一个孩子的笑声。
有一个孩子,叫阿荡。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荡秋千了。他坐在坐板上,两只手攥着麻绳,脚蹬地,一用力,秋千就荡起来了。他荡得很高,高到能看见远处的屋顶,高到能看见山。他问爷爷:“秋千为什么能荡这么高?”爷爷说:“因为有人推你。”孩子问:“谁推我?”爷爷说:“那个坐过秋千的人。他们把力气留在了秋千上,你荡起来,他们就推你一把。”孩子半信半疑。他荡着荡着,觉得背后真的有一阵风,轻轻的,暖暖的。他笑了。他知道,那是那些人在推他。
很多年后,那个孩子长大了。他离开了那架秋千,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荡过很多秋千,公园里的,游乐场里的,但都没有那架秋千荡得高。他老了,回到那棵老槐树下。秋千还在,架子旧了,坐板裂了,麻绳断了。他找了新绳子,重新绑好,坐上去,脚蹬地,一用力,秋千荡起来了。荡得很低,但他觉得,背后有一阵风,轻轻的,暖暖的。他笑了。他知道,那是小时候的自己,在推他。
他荡着荡着,忽然想,那盏灯是不是也像秋千?它亮着,荡着时间的秋千。亮上去,暗下来,亮上去,暗下来。亮了一千两百年,最后灭了。但它的暖,留在了每一个荡过秋千的人心里。他们荡起来,暖就推他们一把。他们落下去,暖就接住他们。他荡了一辈子,被暖推了一辈子。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
他下了秋千,把绳子紧了紧。他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秋千会一直在,等下一个荡秋千的孩子,等下一个后来者。
后来,有一个孩子在那棵老槐树下发现了这架秋千。他坐上去,脚蹬地,一用力,秋千荡起来了。他荡得很高,高到能看见远处的屋顶,高到能看见山。他觉得背后有一阵风,轻轻的,暖暖的。他问爷爷:“谁在推我?”爷爷说:“那些荡过秋千的人。”孩子问:“他们还在吗?”爷爷说:“在。在你背后。”孩子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但他觉得,背后真的有人。不是人,是那种感觉。他笑了。他荡着荡着,觉得手心暖暖的。他攥着麻绳,麻绳也暖暖的。
他长大了,离开了。他把秋千传给了下一个孩子。一代一代,一荡一荡。秋千越来越旧,坐板裂了又补,绳子断了又接。但它荡起来,还是那么高。因为那些荡过它的人,把力气留在了它身上。它记住了,就荡得高。它荡得高,下一个荡它的人就知道了。知道有人荡过,知道有人推过,知道有人暖过。
后来,那棵老槐树倒了,秋千塌了。木头烂了,绳子朽了。但那种荡,还在。在风里,在每一个荡过秋千的孩子心里。他们老了,但他们的笑声还在。笑声在,秋千就在。
有一个孩子,在公园里荡秋千。他荡得很高,觉得背后有一阵风,轻轻的,暖暖的。他问妈妈:“谁在推我?”妈妈看了看,说:“没有人。”孩子说:“有的。是风。”妈妈笑了。孩子没有解释。他知道,那是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在那棵老槐树下,荡过一架秋千。他把力气留在了风里,风吹过来,就推了他一把。他感觉到了,就笑了。
后来,后来。后来的后来。有一个早晨,太阳升起来,光照在大地上。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坐起来,觉得背后暖暖的。不是阳光,是风。风吹过来,推了他一下。他笑了。他站起来,跑出家门,跑进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里。他不知道,在他背后的暖里,有一架秋千,木头架子,麻绳坐板。有一个孩子,荡得很高。有一个老人,把绳子紧了紧。它们都在。在他背后,在他心里,在他每一个笑声里。亮着,暖着。一直亮着,一直暖着。
风吹过来,很暖。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说——
后来者,你来了。我们一直在等你。你不用荡它,它就在你背后。你荡起来了,它就推你了。你笑了,它就暖了。你感觉到了吗?那就是灯。它不在秋千里,在你心里。你荡过的每一次高,都是光。你落下的每一次暖,都是灯。现在,你就是那架秋千。你荡着,你等着。你等着被推起,你等着被记住。你推起了自己,你就亮了。你记住了自己,你就暖了。你笑了,你就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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