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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鸟看书看 > 结婚36年AA制,退休她想包养我我曝光真实身份 > 第1章
 
妻子和我AA制三十六年。

结婚第一天,她就把话说清楚了。

“陆言舟,我工资是我的,你工资是你的,房贷水电各一半,谁也别占谁便宜。”

那年她刚进瀚海集团,月薪八千。

我说行。

后来她升主管,年薪三十万。

AA。

再后来她做到副总裁,年薪四百二十万。

还是AA。

三十六年,她没给过我一分钱。

超市买菜,AA。出去吃饭,AA。连过年给双方父母的红包,都是各掏各的。

我也习惯了。

今天是我正式退休的日子。

六十岁,从岭南大学机械工程系退下来,退休金每月九千三。

我坐在客厅里,泡了一壶老白茶。

宋清雅推门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她今年五十八,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墨绿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卡地亚的项链。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

“退休了?”

“退了。”

她坐到我对面,翘起腿,语气很轻松。

“那正好,我跟你说件事。”

我喝了一口茶:“你说。”

“AA制到今天为止了。”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一下:“以后家里的开销我全包。房贷还完了,物业水电我来,买菜做饭的钱我也给你。”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退休金才九千多,出去也干不了什么。不如就在家待着,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我还要再干几年,家里总得有人管吧。”

“你的意思是,让我当全职保姆?”

“什么保姆,说得那么难听。就是……你负责家务,我负责赚钱。分工嘛。”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

三十六年了。

她年薪四百二十万的时候,我教书,年薪二十万。

我交了一半房贷,一半水电,一半物业费。

家里的车是她的,写她的名字。房子首付她出六成,但每月月供我们各一半。

她买一万块的衣服,两万块的包,三十万的手表。

我穿优衣库。

她年会穿晚礼服,坐商务舱去巴黎。

我骑自行车上班。

三十六年,她从没说过一句:“这个我请你。”

现在我退休了,没有利用价值了。

她终于大方了。

大方地让我当佣人。

我笑了。

“清雅,你说得对。”

她挑了挑眉:“嗯?”

“AA制,确实该结束了。”

她满意地点头:“那就——”

“我的意思是,”我打断她,“AA了半辈子,咱们从一而终。”

“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她面前。

“AA离婚。”

第2章

宋清雅愣住了。

她看着桌上的档案袋,没有动。

“你说什么?”

“离婚,”我说,“AA制离婚。你的归你,我的归我。很公平。”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

“陆言舟,你开什么玩笑?”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

她收起笑容,拿起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离婚协议书。

财产分割方案。

所有材料齐全,律师盖过章。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看。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

“上个月?”她把文件拍在桌上,“你处心积虑的?”

“谈不上处心积虑。你AA了三十六年,我只是提前一个月找了律师。”

她站起来,手撑在茶几上,俯视着我。

“陆言舟,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可能吧。脑子有病了三十六年,今天突然好了。”

“你一个退休教授,离了婚你靠什么活?退休金九千块?你连房子都分不到多少!”

“按AA制,房子首付你出六成,月供各一半。所以我分三成七的房产份额。按现在市价一千两百万算,我拿四百四十四万。”

她冷笑:“你倒算得清楚。”

“三十六年AA,算账是基本功。”

她绕过茶几,走到我面前。

高跟鞋让她比我高了半寸,她习惯了用这种角度看我。

“你以为我离不开你?”

“我从来没这么以为过。”

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刺到她了。

“你不要后悔。”

我看着她的眼睛,三十六年的婚姻,我在这双眼睛里从来没看到过心疼。

“不会的。”

她拿起包,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你等着。明天我让张律师看看你这份协议,别以为你找了个三流律师就能糊弄我。”

门摔上了。

我坐回沙发,拿起茶杯。

茶凉了。

没关系。

凉茶我喝了三十六年,不差这一杯。

手机响了。

是女儿陆知晚的电话。

“爸,你是不是跟妈说什么了?她给我打电话,语气特别不好。”

“跟她说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终于。”

“你不惊讶?”

“爸,我惊讶的是你忍了三十六年。”

我笑了一下。

“晚晚,你站哪边?”

“当然站你这边。不过爸,你手里的钱够用么?”

“够。”

“你要是缺钱就跟我说,我卡里有——”

“真够。”

“那行。爸,你放心弄,我撑你。”

挂了电话。

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了。

这套房子住了二十年。

每一寸都是AA的。

该结束了。

第3章

第二天一早,宋清雅没回家。

意料之中。

她一定在打电话——打给她银行的闺蜜,打给她社交圈的朋友,打给她的律师。

目的只有一个:让所有人告诉她,陆言舟疯了。

果然,上午十点,电话来了。

不是宋清雅,是她妈。

我的丈母娘,钱惠芳。

“言舟,你到底搞什么名堂?”

“妈,我跟清雅商量离婚。”

“离什么婚!你一个退休老头子,离了婚你去喝西北风啊?”

“我有退休金。”

“九千块?九千块够干什么?你女儿还没嫁人呢,你现在离婚,像什么话!”

“妈,知晚今年三十二了,她自己说不着急。”

“她不着急我着急!你别给我添乱,赶紧跟清雅道个歉,把那个什么离婚协议撕了!”

我深吸——不,我停顿了一下。

“撕不了。律师公证过的。”

“陆言舟!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

“因为AA制让我累了。”

钱惠芳在电话那头拍桌子的声音传过来。

“三十六年都过来了,你现在说累了?你这是过河拆桥!清雅辛辛苦苦赚钱养家——”

“妈,她没养过家。我们AA。”

“AA怎么了?AA是她有本事!你要是自己争气,赚得比她多,还用AA?”

我不想再说了。

“妈,这事我跟清雅之间解决。”

“你!——”

挂了。

十分钟后,宋清雅的弟弟宋明远打来电话。

“姐夫,你是不是膨胀了?”

“明远,你有事说事。”

“我姐年薪四百多万,跟你过了三十六年,委屈了三十六年。你现在不感恩也就算了,还提离婚?你什么意思?”

“她委屈什么?”

“跟你住一千两百万的房子,她开她的奔驰,你骑自行车。她要不是看在夫妻情分上,早换别墅了。”

“房子月供我付了一半。”

“你付得起一半还不是因为她没把你赶出去?换个女人,早跟你算清净了。”

我听完了。

“明远,你生意上是不是又缺钱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别转移话题。”

“你每次打电话都是要钱。上次找清雅借了八十万,还了没有?”

“那是投资——”

“投资回报呢?”

“姐夫你——”

我挂了电话。

整个上午,一共接了七个电话。

丈母娘一个,小舅子一个,宋清雅的两个闺蜜各一个,她们公司法务一个,还有一个自称是她同事的男人,暗示我“别不识好歹”。

第七个电话,是我的老同事刘建国打来的。

“老陆,听说你要离婚?”

“消息传这么快?”

“你嫂子跟你老婆一个瑜伽班,今天课上你老婆哭了。”

“她哭了?”

“嗯,哭得挺伤心的。说你心狠,说她付出那么多你看不见。”

我没说话。

刘建国在电话那头叹气:“老陆,三十六年了,真想好了?”

“想好了。”

“行,那我不劝你。你心里有数就行。但说句话你别嫌直——你要是缺个律师,我表弟在德恒律所,这方面的案子办了几百个。”

“不用。我已经有律师了。”

“谁?”

“方从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方从远?永恒律所那个方从远?”

“嗯。”

“老陆,他可是国内离婚案第一人啊,代理费一百万起步。你……你请得起?”

“请得起。”

刘建国又沉默了。

“老陆,你到底藏了多少家底?”

“没藏什么。就是……三十六年AA,省下来的。”

“你别糊弄我。方从远不接小案子的。”

“建国,谢谢你关心。改天喝酒。”

挂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茶几上。

泡了新一壶茶。

这一次,趁热喝。

第4章

三天后,宋清雅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带了她的律师张卫国,还有她妈钱惠芳。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像是来审犯人的。

张卫国五十出头,西装笔挺,眼镜后面的眼镜精光四射。

他把我那份离婚协议摊在茶几上。

“陆先生,这份协议我看了。有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房产你主张三成七份额,依据是首付比例六四分和月供各半。但我了解到,装修费用五十八万是宋女士全额支付的。加上这部分,你的份额应该降到三成二。”

“装修是2004年的事,二十年了,折旧归零。”

“折旧归零不代表出资归零。法律上——”

“法律上,房屋装修属于消耗性支出,不计入房产分割。这一点,方律师给我解释过。”

张卫国推了推眼镜:“方律师?哪个方律师?”

“永恒律所,方从远。”

张卫国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宋清雅一眼。

宋清雅的表情没变。

“继续。”她说。

张卫国清了清嗓子:“第二,关于存款。你的银行流水我们没拿到,但按照你的工资水平,三十六年教授收入加退休金……”

他翻了一页:“你能分割的流动资产非常有限。这些你清楚吧?”

“我清楚。”

“那你应该明白,离婚对你并不划算。”

我笑了一下。

“张律师,你是在替我着想,还是在替你的委托人着想?”

张卫国没接话。

钱惠芳坐不住了。

“言舟,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为知晚想想啊!你们离了,她怎么面对同事朋友?”

“妈,知晚同意。”

“她同意什么!她就是被你教坏了!”

宋清雅终于开口了。

“行了妈。”

她看着我。

三十六年了,我太熟悉这个眼神。

冷的。

精准的。

跟她在公司谈判时一模一样。

“陆言舟,你到底想要什么?”

“离婚。”

“我是问,你开什么条件。”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房产份额,各自存款归各自,没有其他诉求。”

“你不要抚养费?不要补偿?”

“不要。”

她皱眉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个退休金九千块的老头子,不要补偿就离婚?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有别的底牌。

但她想不出来。

在她的认知里,我就是一个安安分分教了三十六年书的大学教授,名下没有房产(婚前那套老家的房子拆迁时按AA制处理了),没有投资,没有副业。

我的世界,她从来没兴趣了解。

“你确定不后悔?”张卫国问。

“确定。”

他看了看宋清雅。

宋清雅站起来。

“行,你要AA离,我成全你。”

她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

签了名。

钱惠芳急了:“清雅!”

“妈,他要走就走。我宋清雅三十六年没求过任何人,不差他一个。”

她把协议推到我面前。

我也签了。

张卫国收起文件:“那就按流程走。两周后去民政局。”

宋清雅拿起包,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三十六年,我没亏过你。”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签名的笔迹。

字很大,很用力。

和三十六年前在结婚证上签的字一样。

那时候她说:“陆言舟,跟我过,你不会后悔的。”

她说得对。

我不后悔。

我只是清醒了。

第5章

两周后,我和宋清雅去了民政局。

没通知任何人。

办手续的工作人员很年轻,看了看我们的年龄,犹豫了一下。

“二位确定吗?都到这个岁数了……”

宋清雅淡淡说了一句:“确定。”

我也点了头。

红本变成了绿本。

三十六年,两个字就结束了。

出了民政局大门,宋清雅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明远,帮我叫个车,我在东城区民政局。”

她没看我。

我站在她旁边,隔了三步远。

“车钥匙你留着,”她说,“反正那辆别克也上了十年了,不值几个钱。”

“行。”

“房子的事张卫国会跟进。评估完了打款。”

“行。”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打算住哪?”

“我自己安排。”

她“嗯”了一声。

一辆黑色奔驰滑过来,是宋明远的车。

宋明远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

“姐夫……哦不,陆先生,你可真行。”

我没搭理他。

宋清雅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车开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手机响了,是女儿知晚的消息。

“爸,办完了?”

“办完了。”

“来我这边住。客房给你收拾好了。”

“不用,我有地方住。”

“什么地方?”

“你别操心。晚上一起吃饭,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好。爸,你别省钱,该花花。”

“知道了。”

我开车去了城北。

不是那辆十年的别克。

我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迈巴赫S680停在路边。

司机叫老周,跟了我十四年了。

“陆总,去公馆?”

“嗯。”

第6章

绿湖公馆,城北最贵的别墅区。

均价十二万一平,最小的户型三百八十平。

我住的那栋,五百六十平,带私家花园和地下车库。

这栋别墅是八年前买的,花了六千七百万。

现在市值过亿。

宋清雅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三十六年的婚姻里,她知道的陆言舟,是一个年薪二十万的大学教授,穿优衣库,骑自行车,月月掰着手指过日子。

她不知道的陆言舟——

十五年前,我和三个学生联合开发的柔性传感器技术,拿到了国际专利。

技术授权给了四家企业,每年专利费分成两千六百万。

十二年前,我用第一笔专利收入投了一家新能源公司,占股百分之十八。

那家公司叫昊天新能源,去年在科创板上市了。

我的股份市值四十六亿。

九年前,我成立了自己的技术咨询公司——远洲科技,专门做高端制造领域的技术顾问。年营收一个多亿,净利润三千万以上。

所有这些,我没告诉过宋清雅一个字。

不是刻意隐瞒。

是她从来没问过。

三十六年,她从来没问过我:“你在学校做什么研究?”

她只关心一件事——AA的时候我有没有少出一分钱。

老周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我上了楼。

客厅里的智能系统自动亮了灯。

壁炉旁边挂着一幅赵无极的油画,是十年前在苏富比拍的,两千三百万。

书房里有三面墙的书架,一张意大利定制的胡桃木书桌。

和宋清雅住了二十年的那套房子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我坐在书房里,拿出手机,给公司的总经理陈维安打电话。

“维安,离婚办完了。以后有些事情不用再避着了。”

“陆总,那公司的股东大会——”

“下周照常开。不过我打算出面了。”

“……您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是不用藏了。”

挂了电话。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十六年,我在宋清雅面前演了一个穷教授。

不是我演技好,是她压根不在乎真假。

她只需要一个AA的丈夫,一个不拖后腿的符号。

现在符号不存在了。

我倒要看看,离开这个符号之后,会发生什么。

第7章

第一件事是搬东西。

那套房子里属于我的东西不多——几箱书,几件旧衣服,一把用了二十年的紫砂壶,还有书房角落一个铁皮柜子。

铁皮柜子里是老照片。

我和宋清雅结婚那天的合影,知晚出生那天在医院的照片,一家三口在公园的合影。

每一张都有年代感。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

年轻的宋清雅确实好看。

瘦高个,眉眼锐利,笑起来下巴微微抬着,有一种天生的骄傲。

那时候我们刚毕业,她进了瀚海集团做管培生,我留校当讲师。

她第一个月工资八千。

我五千。

她提出AA制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你不会想靠我吧?各花各的,谁也不欠谁。”

我觉得公平,就答应了。

后来她升得越来越快,我在学校一步步熬职称。

差距越来越大。

但AA制没变。

不是她不知道我们收入差距大,而是她觉得——凭什么要分给你?是你自己不争气。

这句话,她说了不止一次。

我把照片放回柜子。

搬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特意挑了宋清雅上班的时间。

不想再见面说废话。

保洁阿姨王姐帮我搬箱子,嘴里念叨着。

“陆教授,这栋房子也住了这么多年了,以后去哪啊?”

“找了个小房子,够住。”

“唉……宋女士这些年也是,太强势了。我都看在眼里——每次你做了饭,她嫌这嫌那的。您炒的菜明明好吃得很。”

“谢谢你王姐。”

“您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东西搬到车上,我看了一眼这栋房子的窗户。

客厅的窗帘是我挑的,灰蓝色,宋清雅嫌土,但最后懒得换,就留下了。

阳台上有我种的两盆茉莉花。

她过敏,但没扔。

这大概是她对我仅剩的体面。

老周发动引擎:“陆总,走?”

“走。”

第8章

搬完东西的第三天,房产评估结果出来了。

市价一千一百八十万,我分三成七,到手四百三十六万六千。

张卫国打电话给方从远,确认了数字。

方从远转给我。

“陆先生,款项三个工作日内到账。还有其他诉求么?”

“没有了。辛苦方律师。”

“您太客气了。说实话,这是我接过最简单的案子。”

“对双方都好。”

“陆先生,冒昧问一句——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您为什么不在协议里主张更多?以您的实力,完全可以让对方承担过错补偿。”

“不值当。”

“明白了。那就恭喜您,新生活。”

四百三十六万到账后,我直接转给了知晚。

“爸你转这么多钱干什么?”

“房子到手的钱,你拿着。”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我不缺钱。”

“你退休金九千块,不缺什么钱?”

我没解释。

“你先拿着。改天有空,爸带你看样东西。”

知晚没再推辞。

她大概以为这是我半辈子的全部积蓄。

三十六年AA省下来的辛苦钱。

这笔钱确实是。

但只是冰山最上面那一粒雪花。

同一天下午,宋清雅给我打了电话。

这是离婚后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知晚这个月生日,你过来吃个饭。”

不是商量,是通知。

“不了。我自己安排了。”

“陆言舟,离了婚她还是我们俩的女儿。”

“我知道。但她生日她说了算。她想跟谁过就跟谁过。”

“她选了你?”

“她选了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行,随便。”

挂了。

知晚的生日是下个周六。

我提前订了餐厅——碧云台,城东最好的私房菜馆,人均三千。

这种地方,三十六年里我一次都没去过。

不是去不起。

失去了会让宋清雅多想。

现在不用了。

我预订了湖景包间。

然后打电话给知晚:“周六晚上,碧云台二楼湖景厅。你带你男朋友一起来。”

知晚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知道碧云台?那地方可贵……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有男朋友?”

“你去年双十一买了两套情侣款睡衣。”

“……你也太细了。”

“当爸的。”

“行行行,我带他去。但你别吓人家啊。”

“不吓他。请他吃饭。”

第9章

周六晚上,碧云台。

包间门推开的时候,知晚站在门口,嘴巴张得老大。

“爸?”

包间里已经布置好了。

鲜花、蛋糕、一条蒂芙尼的手链——当生日礼物。

“过来坐。”

知晚拉着身后的年轻人走进来。

男生叫许诺,三十出头,戴眼镜,穿浅蓝色衬衫,安安静静的样子。

“叔叔好。”

“坐。”

许诺拘谨地坐下来,手放在桌子上,指尖不自觉地捏着。

知晚在旁边踢了他一脚。

“放松。我爸不吃人。”

我看了看许诺:“做什么工作的?”

“在……在华清研究院,做材料方向的研究。”

我点了下头。

华清研究院我熟。柔性传感器技术的应用端,我的专利有一部分就授权给了他们的合作企业。

但我没说。

“喜欢这行?”

“喜欢。”许诺认真地点头,“材料科学是基础科学里最有应用前景的方向,尤其是柔性材料——说句您别见笑的话,我入行就是因为读了陆言舟教授的论文。”

他停了一下。

“等等,叔叔您也姓陆?”

知晚在旁边闷笑。

我喝了口茶。

“我就是陆言舟。”

许诺手里的筷子掉了。

“您……您是陆言舟教授本人?柔性传感器之父?那篇SCI引用量超过一万二的Nature论文——”

“别叫什么之父,就是写了几篇论文。”

许诺整个人僵住了。

知晚笑出声:“我跟你说了我爸是大学教授,你还不信。”

“你没说你爸是陆言舟啊!这不是教授,这是……这是传奇人物!”

我摆手。

“吃饭。聊天。许诺,别太紧张。”

晚饭吃了两个小时。

许诺从紧张到放松,从放松到滔滔不绝。他做的研究方向我了解,聊起来很投缘。

是个踏实的年轻人。

知晚在一旁看着我们聊天,眼睛亮亮的。

买单的时候,许诺抢着要付。

我按住他的手。

“你以后有的是机会请我。今天我来。”

签了单。一万两千。

许诺偷偷看到了数字,张了张嘴,没说话。

出了餐厅,知晚挽着我的胳膊,偷偷问:“爸,你哪来的钱啊?别告诉我你把退休金都花了。”

“我欠你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等过几天,爸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10章

这个“过几天”,变成了下周一。

因为周日发生了一件事。

宋清雅的闺蜜林芝打电话给知晚。

对话转述出来,大概是这样的。

“知晚啊,你妈最近心情不太好。你也该去看看她。”

“林阿姨,我知道。我会去的。”

“你是不是一直跟你爸那边?你妈说你连她电话都不接了。”

“我接了,她让我去她那过生日,我说已经跟爸约了。”

“知晚,我跟你说,你爸那个人……你也别怪我说话直,他就是吃软饭吃了三十六年,现在良心发现了。他能给你什么?”

知晚的声音冷下来。

“林阿姨,我爸不是吃软饭。”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爸和我妈AA了三十六年,水电付一半,房贷付一半,从来没花过我妈一分钱。这叫吃软饭?”

“可他赚多少?你妈赚多少?他拿什么跟你妈比——”

“他不用比。谢谢您的关心。”

知晚挂了电话,气得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爸,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她们就是这么看你的。三十六年,你在她们眼里就是个附属品。”

“无所谓。”

“我无所谓不了!”知晚停下来,看着我,“爸,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为什么这么问?”

“碧云台一顿饭一万二你眼都不眨。你给我转了四百多万跟扔零钱似的。方从远的律师费一百万你也付了。你到底哪来的钱?”

我看着她。

我的女儿,长得像我,不像宋清雅。

圆圆的脸,笑起来有酒窝,性子倔但心软。

她小时候我每天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她坐在后座唱歌。

后来她长大了,宋清雅给她买了辆车。

她说:“爸,我开车送你上班吧。”

宋清雅说:“你送他?你顺路么?别浪费油钱。”

知晚脸上的光就灭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

“知晚,”我说,“明天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就知道了。”

第11章

周一上午,老周开着迈巴赫来接我们。

知晚看到车的时候,整个人呆住了。

“爸,这什么车?”

“迈巴赫S680。”

“……你租的?”

“买的。”

“你骗我。”

我没说话,拉开后车门让她上车。

老周戴着白手套,冲知晚微微鞠了一躬。

“陆小姐好。”

知晚木木地坐进去。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北绿湖公馆。

门口的保安看到迈巴赫的车牌,立刻抬杆放行。

“陆总好。”

知晚扭头看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车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面。

花园修剪得很整齐,草坪上有一个石砌的小喷泉,门口种了两棵银杏。

我下车,掏出钥匙。

“进去看看。”

知晚跟在我后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五百六十平的别墅,七间房,地下室有酒窖和影音室,一楼有会客厅和开放式厨房,二楼是书房和卧室,三楼是露台花园。

她一间一间看过去。

看到书房墙上挂的那幅赵无极的画时,她终于回过神了。

“爸。”

“嗯。”

“这是真的?”

“真的。”

“这房子……多少钱?”

“八年前买的,六千七百万。现在值一个多亿。”

知晚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让她也坐下。

然后,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柔性传感器的专利。

昊天新能源的股份。

远洲科技。

以及,三十六年来,我为什么一个字都没告诉宋清雅。

知晚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四十六亿……”

“那是股票市值,有涨有跌。但现在确实是这个数。”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她不在乎。”

“什么意思?”

“三十六年,她从来没问过我在做什么研究、论文写了什么、项目进展怎么样。我拿了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那年,你还记得么?”

知晚想了想:“我记得……我那时候高中?你好像拿了个什么奖。”

“对。我跟你妈说了,她'嗯'了一声,然后问我:物业费你转了没有。”

知晚不说话了。

“她眼里只有AA。我的世界对她来说不存在。所以我也没必要把那个世界展示给她看。”

“那现在呢?”

“现在离婚了。没什么好藏的了。”

知晚突然站起来,走过来抱住了我。

她很少这样。

从小她就像我,不太会表达感情。

“爸,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这么多年……我也没好好了解过你。”

我拍了拍她的背。

“你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了。”

第12章

知晚知道真相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绿湖公馆花园里拍的,阳光穿过银杏叶打在草坪上,很好看。

配文只有五个字:“我爸家的院子。”

没有定位,没有解释。

但宋清雅的朋友圈里有知晚。

林芝也有。

钱惠芳也有。

二十分钟后,林芝第一个发来消息。

“知晚,这是哪?”

知晚没回。

四十分钟后,宋清雅打电话了。

知晚按了免提,让我也听。

“知晚,你发的那个院子是什么地方?”

“爸的房子。”

“什么房子?他哪来的房子?他不是就分了四百多万?”

“妈,你了解爸么?”

“我跟他过了三十六年,我还不了解他?”

“那他做什么研究,你知道么?”

宋清雅沉默了一下。

“他搞什么机械工程的呗。”

“他的柔性传感器专利,你听过么?”

“什么专利?”

“每年授权费两千六百万的专利。”

电话那头很安静。

“他投资的昊天新能源,你知道么?科创板上市的那个。”

还是安静。

“他自己的公司,远洲科技,你听说过么?”

更安静了。

知晚的声音平平的,没有得意,没有嘲讽。

只是在陈述事实。

“妈,你跟爸AA了三十六年。你以为他只有那份工资。”

宋清雅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点变。

“他告诉你的?”

“他带我去看了。绿湖公馆,五百六十平的别墅。六千七百万。”

“不可能。”

“你可以查。业主叫陆言舟。”

“你——”

“我没有在骗你。你也可以查昊天新能源的股东名单,里面有他的名字。陆言舟,持股百分之十八。”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声。

急促的。

“他……什么时候的事?”

“十几年前。”

“他骗了我十几年?”

知晚笑了一声,很轻。

“妈,他没骗你。他只是没说。你也从来没问过。”

“不可能。”宋清雅的声音重新变得坚硬,“不可能有这回事。他一个教书的,哪来的钱——”

“妈,你想查就查。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知晚挂了电话。

她看着我,长长出了一口气。

“爸,我说出来了。不知道该不该。”

“没关系。迟早的事。”

“她会来找你。”

“我知道。”

我喝了口茶。

宋清雅一定会查。

她是那种人——不会相信任何口头说法,一定要拿到纸面证据。

她会打电话给研究院的人、打给工商局的人、打给证券圈的朋友。

最多两天。

两天后她就会知道。

她AA了三十六年的男人,身价比她高一百倍。

第13章

第二天中午,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教授,您好,我是瀚海集团董事长周海东的秘书。周总想约您喝茶,方便么?”

周海东。

宋清雅的老板。

瀚海集团的创始人,身家大概七八十亿。

我跟他见过两次面——都是十几年前的行业论坛上。他不知道我是宋清雅的丈夫,宋清雅也不知道我认识他。

这次约我,一定不是因为离婚的事。

我回了消息:“周四下午,碧云台。”

五分钟后回复:“好的,周总确认了。”

这件事先放一边。

更紧要的事在下午发生了。

宋清雅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查到了绿湖公馆的地址,开着她那辆奔驰S直接到了门口。

保安拦住了她。

“女士,请出示业主卡。”

“我找陆言舟。”

“您贵姓?”

“我姓宋。宋清雅。”

保安打电话上来确认。

我想了一下,让她进来了。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她的高跟鞋踩在别墅一楼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比平时重。

她在客厅里站住了。

环顾四周。

欧式壁炉。定制家具。一整面落地窗外面是修剪整齐的花园。

她慢慢地从客厅走到餐厅,从餐厅走到书房。

看到赵无极那幅画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她懂画。

她知道那幅画值多少钱。

“坐吧。”我说。

她没坐。

“陆言舟。”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从来没问过。”

“我没问你就不说?我们是夫妻!”

“是夫妻。AA制的夫妻。你的归你,我的归我。这是你定的规矩。”

她的脸涨红了。

“你这叫隐瞒财产!”

“我们AA制,没有共同财产。我的收入,你没分过一分钱,我也没要求你分。各自管各自的。这是AA的规则。”

“你故意装穷!你骑自行车上班、穿优衣库——你在演戏?”

“我没演戏。那些年专利收入还没有那么多,我习惯了节俭。后来钱多了,但你从来不关心我怎么花钱。”

“因为我以为你没钱!”

“你以为的东西,和事实之间的差距,不能怪到我头上。你有没有看过我一篇论文?参加过我一次学术报告会?关心过我的任何一个项目?”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三十六年。你只关心AA有没有到位。每个月初你的消息永远是'这个月物业费转了没有''水电煤你付了吧'。这就是我们三十六年婚姻的全部对话。”

宋清雅站在书房的灯光下,影子拉得很长。

“所以你就报复我?”

“我没有报复你。我只是不想继续了。”

“你让女儿告诉我这些,就是想看我的笑话。”

“知晚自己跟你说的。我没让她。”

她看着我,嘴唇绷得很紧。

“陆言舟,你觉得你赢了?”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我终于自由了。”

她没再说话。

转身走了。

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她的步子有点乱。

高跟鞋在台阶上滑了一下。

没摔倒。

但她扶住了门框。

我没有追出去。

三十六年了,她从没在我面前露出过任何脆弱的样子。

这一次,我也没兴趣看。

第14章

宋清雅走后的第二天,朋友圈炸了。

不是她发的。

是她闺蜜林芝发的。

林芝发了一条状态,配图是网上搜到的昊天新能源的股东信息截图。

文字写的是:“有些人藏得真深。”

底下评论区,一群人在猜是谁。

林芝一条都没回。

但很显然,消息在宋清雅的社交圈里开始传了。

下午两点,钱惠芳打来电话。

“言舟……不,老陆,你那个什么新能源公司,是真的?”

“真的。”

“值多少钱那个……四十几亿?”

“股票市值是浮动的。”

“我说老陆,你看这事儿……你跟清雅也别闹了。一家人,有什么坐下来好好说。那个离婚——”

“妈,离婚已经办完了。”

“办完也可以复婚嘛!你看看人家王老师和他爱人,离了结,结了离,现在不也好好的——”

“不会复婚。”

“你——你也太绝情了!清雅跟你过了三十六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她没有苦劳。AA的婚姻,谁也不欠谁。”

钱惠芳在电话那头换了语气。

比之前软了三度。

“老陆,我以前说话可能有些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把你当自家人的——”

“妈,我得挂了。有事。”

“等等!明远想跟你见个面——”

我挂了。

明远想见我。

三天前他还叫我“陆先生”,用“你可真行”的语气讽刺我。

现在想见面了。

不用猜也知道——他那个永远在亏钱的生意又需要投资了。

我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晚上,知晚发来消息。

“爸,我妈在朋友圈删了所有关于你的内容。所有合照全没了。”

“正常。”

“她的姐妹团在群里讨论你,说你城府太深,说你故意装穷骗婚。”

“我当年结婚的时候月薪五千,专利是十年后才有的。骗什么婚?”

“我知道。但她们不管事实。她们只站她那边。”

“让她们说。”

“可是爸……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做什么?”

“能做什么?”

“她是瀚海集团的副总裁。要人脉有人脉,要资源有资源。”

我想起了周海东秘书发来的那条短信。

周四就是后天。

“知晚,别担心。你爸心里有数。”

第15章

周四下午,碧云台。

我到的时候,周海东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

六十三岁的人,精神头很好,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事实上他只有中专学历。白手起家做到八十亿身家,全靠一股狠劲和精准的判断力。

“陆教授,久仰。”

“周总,客气了。”

两个人坐下来,先喝了一杯茶。

周海东不是废话多的人。

三口茶之后,他直奔主题。

“陆教授,我听说你最近从岭南大学退休了?”

“上个月。”

“正好。我有个项目想请你做技术顾问。先进制造方向的,跟你的专利领域高度相关。”

“什么项目?”

“瀚海要做新能源车的柔性传感器供应链。我跟欧洲几个客户谈了半年了,他们指定要用你的专利技术。”

我放下茶杯。

“这件事,你没跟公司内部商量过?”

“商量了。但宋清雅不知道你是技术方。她只知道我在跟一个叫远洲科技的公司谈合作。”

我笑了。

“周总,你是故意没告诉她?”

“不是故意。是她没问。”

这句话让我觉得很熟悉。

“我只知道你们离婚了。至于原因,跟我没关系。我关心的是项目。你愿不愿意合作?”

“条件呢?”

“技术入股。瀚海新能源子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加上每年六百万的顾问费。”

“让我考虑一下。”

“好。不着急。”

喝完茶,周海东起身的时候说了一句不太像商业场合的话。

“陆教授,宋清雅在我公司干了二十多年,能力很强。但她有个毛病——她只看得见数字,看不见人。”

我没答话。

“你的专利、你的公司,这些都是人做出来的。不是数字。”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考虑好了给我信。”

走了。

我坐在包间里,窗外的湖面起了一层薄雾。

瀚海集团要跟远洲科技合作。

而远洲科技的老板就是陆言舟。

宋清雅的前夫。

这件事要是传到宋清雅耳朵里,她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第16章

事情比我预想的发展快了很多。

周五上午,陈维安打来电话。

“陆总,瀚海那边催得紧,说周总很有诚意,想推进合作细节。”

“告诉他们下周一安排商务会谈。地点在远洲科技的办公室。”

“好。不过陆总,有个事我得跟您说一声——瀚海那边的对接人是宋清雅。”

“意料之中。新能源业务线归她管。”

“您不介意?”

“不介意。公事公办。”

挂了电话没多久,知晚发来消息。

“爸,我妈今天在公司发了一通大火,把整个战略部骂了一遍。”

“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一个合作项目。她说公司要跟一家叫远洲科技的公司合作,她去查了这家公司的底细,发现法人是——”

“是我。”

“对。她当场把文件摔了。”

“然后呢?”

“周总把她叫去办公室谈了一个小时。出来之后她一句话没说,直接下班了。”

我能想象那个场景。

宋清雅坐在周海东对面,被告知:你前夫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技术专家,这个合作我们必须谈。

她的骄傲和她的职业素养在拔河。

骄傲告诉她——拒绝。

职业素养告诉她——这个项目值几十亿。

最终职业素养一定会赢。

因为宋清雅这个人,什么都可以放下,除了利益。

周一上午十点。

远洲科技的办公室在高新区的云顶大厦,整层楼,四千平。

我到的时候,陈维安已经把会议室准备好了。

瀚海的团队九点五十到的。

五个人。

打头的就是宋清雅。

她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盘着,妆画得很精致。

职场上的宋清雅一直是这样——无论内心什么状态,外表永远无懈可击。

她走进会议室,看到坐在主位的我,脚步只慢了零点五秒。

然后恢复正常。

“陆总。”

她叫的是“陆总”。不是“陆言舟”,不是“老陆”。

“宋总。”我点头,“请坐。”

双方坐下。

陈维安开始介绍项目背景。

宋清雅全程面无表情,只在关键数据点上做了笔记。

她很专业。

这一点我从来不怀疑。

但她旁边的一个年轻人——瀚海战略部的副总监,叫赵毅——看我的眼神很不友好。

在陈维安讲到技术入股条款的时候,赵毅插嘴了。

“百分之十五的技术入股,有什么依据?你们的专利估值凭什么这么高?”

陈维安看了我一眼。

我开口了。

“赵总监,这个专利的估值不是我们定的,是欧洲客户认可的。他们愿意为这项技术每年支付两千六百万的授权费,已经付了十五年了。你觉得它不值百分之十五?”

赵毅脸上一僵。

宋清雅没有替他说话。

也没有替我说话。

她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继续。”她说。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细节基本谈完了,下周出正式合同。

瀚海的人先离开。

宋清雅走在最后。

他们走到电梯口,我听到赵毅小声跟宋清雅说了一句话。

“宋总,他凭什么在我们面前摆架子?不就是您前——”

“闭嘴。”

宋清雅按下电梯按钮,语气平得像一张纸。

“以后这种场合,该说什么说什么,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提。他的技术值那个价。”

电梯门开了。

她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前,她抬了一下眼。

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恨,有惊叹,有不甘。

唯独没有后悔。

宋清雅不是会后悔的人。

但我猜——她这辈子第一次在心里骂自己眼瞎。

第17章

合作的消息在业内传开了。

远洲科技和瀚海集团联手做新能源柔性传感器供应链——这件事上了三家财经媒体的头条。

标题写的是:“柔性传感器之父陆言舟退休后出山,牵手瀚海打造百亿级新赛道。”

这是陆言舟这个名字第一次从学术圈走向公众视野。

文章里附了我的照片——不是什么正装照,是岭南大学官网上的教授证件照,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

评论区很有意思。

“这就是隐藏的大佬。”

“大学教授果然是高端局。”

“四十六亿身家还在学校教了三十六年书?这人什么心态?”

也有人扒出了八卦。

“他老婆好像是瀚海集团的副总裁?刚离婚?”

“前妻年薪四百万,结果老公身家四十六亿。这信息差也太大了吧。”

这些消息,宋清雅一定看到了。

但她没联系我。

联系我的是别人。

下午三点,一个我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打来了电话。

“陆教授,好久不见啊。”

声音黏糊糊的,带笑。

“你是……”

“我是何承业啊!清雅的大学同学。你忘了?十年前我们一起吃过饭。”

何承业。

宋清雅的大学同学,也是她在瀚海集团的前同事。后来出去自己创业,做电子元器件,赚了点钱,在圈子里混得还行。

以前见面的时候,他管我叫“老陆”,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轻视。

那种“你就是个教书的,陪我们喝酒你都不配”的味道。

现在他叫我“陆教授”。

“何总,有事?”

“我最近在做一个柔性传感器的下游项目,想跟远洲聊聊合作——”

“这种事你找陈维安就行,不用打我电话。”

“陆教授,我跟你熟嘛——”

“不熟。十年前吃过一顿饭,你当时跟我说的话是'老陆你就是太老实了,难怪赚不到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个……开玩笑的嘛——”

“我不开玩笑。何总,你找维安聊。他会评估你的项目。如果条件合适,自然会推进。”

“好好好,那我找陈总。陆教授——”

挂了。

晚上,知晚来绿湖公馆吃饭。

许诺也来了。

我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加一盘凉拌木耳。

许诺吃了三碗饭。

“叔叔,您做饭真好吃。”

“以后常来。”

知晚在旁边戳了他一下。

“叫爸。”

许诺红了脸:“还……还没到那一步吧?”

“快了。”知晚理所当然地说。

这姑娘在感情上倒是一点都不像我。

吃完饭,许诺去洗碗。

知晚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爸,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妈最近在查你的资产。”

“查就查。”

“她让张卫国重新评估离婚协议。张卫国跟她说,协议已经签了,没有法律依据推翻。”

“本来就是。”

“但她不死心。她找了另一个律师,说要以'隐瞒重大资产'为由起诉你。”

我喝了口茶。

“她可以试。”

“你不担心?”

“不担心。AA制婚姻,双方财产独立。我的专利收入和投资收益都是婚后个人劳动所得,没有共同财产的争议。方从远早就把这条理清了。”

知晚松了口气。

“那就好。”

“担心你爸?”

“当然担心。她那个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

宋清雅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

她输了面子,就一定要在面子上找回来。

但这一次,她找不回来了。

规则是她定的。

游戏是她开始的。

而我,只是按照她的规则,把游戏玩到了尽头。

第18章

宋清雅找的律师叫徐可鸣,在业内号称“离婚案猎手”,专打高净值人群的离婚官司,尤其擅长帮女方追索隐匿财产。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宋清雅以“对方在婚姻存续期间隐瞒重大财产,导致财产分割严重不公”为由,起诉要求重新分割财产。

诉讼标的额:四亿。

方从远看完材料后给我打了电话。

“陆先生,对方的思路很简单——她要证明你在婚姻期间故意隐瞒收入,把本该属于共同财产的部分转移了。”

“能成立么?”

“正常情况下,很难。你们的AA制有短信记录、银行转账记录、物业缴费记录做佐证,三十六年从未混用过资金。你的专利授权收入和投资收益也全部走的个人账户,她从未主张过任何共同财产权益。”

“那她的胜算有多大?”

“从法律上讲,不到一成。但徐可鸣这个人喜欢打舆论战。他可能会把案子炒成公共话题——'教授丈夫隐瞒四十六亿身家,AA制婚姻是精心策划的骗局'。”

“让他炒。”

“您不在意?”

“不在意。”

“好。那我们的策略是——技术性反驳。每一条诉讼请求,我用证据逐条拆解。不打口水仗,不接受采访,让事实说话。”

“可以。”

开庭是在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第一件事:远洲科技和瀚海的合作正式签约。

签约仪式上,宋清雅作为瀚海方代表,跟我握了手。

在镜头面前,她的笑容恰到好处。

没有人看得出来,十天前她刚起诉我要四个亿。

第二件事:昊天新能源的股价创了新高。

我的持股市值从四十六亿涨到了五十二亿。

第三件事:许诺正式向知晚求婚了。

在我的别墅花园里,他单膝跪地,递出一枚一克拉的钻戒。

不算大。

但知晚哭了。

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这一切,心情很平静。

三十六年,我没有给知晚一个完整的家庭。

但至少,我可以给她一个完整的父亲。

第四件事,是最微妙的一件。

宋清雅的弟弟宋明远找上门来了。

他没打电话——因为被我拉黑了。

他直接跑到绿湖公馆门口,被保安拦住。

保安打电话上来问我。

“陆总,有个姓宋的男人说是您前小舅子。”

“不见。”

“他说有重要的事——”

“不见。”

保安传达了。

宋明远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最后他隔着铁门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姐夫!不,陆总!你帮帮忙——我的公司要黄了!你投我一笔——两千万就够了——姐夫!”

保安把他请走了。

知晚后来告诉我,宋明远的电子配件公司欠了一屁股债,三个股东跑了两个,银行催贷,供应商堵门。

“活该。”知晚说得很干脆。

“你妈知道么?”

“知道。她给了他五十万周转。”

“五十万够干什么?”

“不够。但我妈说了,多一分没有。”

宋清雅对亲弟弟都这么精准。

我笑了笑。

AA的基因是刻在骨子里的。

第19章

开庭那天,天气很好。

法院门口停着不少记者的车——徐可鸣的舆论战果然打了出去。

“教授隐瞒四十六亿身家,AA制婚姻真相曝光”——这个标题在社交媒体上传了三天,阅读量过亿。

评论分成了两派。

一派骂我:“结婚了就该共同财产,AA制本来就是自私。”

另一派骂宋清雅:“三十六年AA制是你自己定的规矩,输不起就别玩。”

我没看评论。

方从远替我屏蔽了所有媒体联系。

法庭上,宋清雅坐在原告席,穿了深灰色套装。

头发放下来了,比平时显得柔和一些。

我坐在被告席。

徐可鸣先发言。

“审判长,原告宋清雅和被告陆言舟于2024年11月协议离婚。离婚协议中,被告仅申报了四百三十六万元的房产份额和每月九千三百元的退休金,但实际上——”

他拿出一份材料。

“被告名下的昊天新能源股份市值五十二亿元。被告持有的专利每年产生两千六百万元收入。被告实际控制的远洲科技年营收一亿元以上。这些全部在婚姻存续期间取得,原告对此一无所知。”

他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语气。

“被告利用AA制的外衣,系统性隐瞒其真实财务状况。这不是AA,这是欺诈。”

他说完了。

方从远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方有三点回应。”

“第一,关于隐瞒。”

他拿出一叠文件。

“原告和被告的聊天记录,从2004年到2024年,总计约一万七千条消息。其中涉及'工作''项目''研究''论文'等关键词的消息,原告发出的——零条。被告发出的——十四条。十四条关于工作的消息,原告的回复分别是'嗯''知道了''物业费转了没'。”

法庭安静了一下。

“被告没有故意隐瞒。被告多次提及自己的工作内容,原告从未表示过关注。一个不被问到的答案,不构成隐瞒。”

“第二,关于AA制的法律效力。”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

“2003年,原告在婚后第十五天通过书面形式——短信——明确提出AA制的财产安排。原文是:'以后钱各管各的,你的工资你花,我的我花,房贷各一半,水电各一半。'被告回复:'行。'此后三十六年,双方严格执行AA制,没有任何共同账户、共同投资或共同财产的记录。”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五条,夫妻可以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双方以实际行为履行了AA制约定长达三十六年,该约定合法有效。”

“第三,关于专利和投资收入的性质。”

“被告的柔性传感器专利来源于个人学术研究,不涉及任何婚姻共同资源的投入。投资收益来源于个人知识产权变现后的个人财产增值。在AA制框架下,这些收入属于个人财产,不存在分割基础。”

方从远把文件放下。

“原告以'不知情'为由主张重新分割。但'不知情'的原因是原告自己三十六年从未关心过被告的工作和收入。被告没有义务主动披露——因为AA制的核心就是各自独立。”

“综上,原告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

徐可鸣站起来反驳。

“被告辩称'原告没问所以不是隐瞒',这是诡辩。婚姻关系中的忠实义务包括财产透明——”

方从远打断他。

“AA制约定本身就是对财产透明义务的重新定义。既然双方约定了各自管理各自的财产,那么财产透明的义务就仅限于AA制涉及的部分——房贷、水电、生活开支。被告在这些方面从未有过任何隐瞒。”

审判长敲了法槌。

“双方证据充分,本庭将择日宣判。休庭。”

走出法庭的时候,宋清雅走在前面。

记者围上去拍照。

她没有说一个字。

徐可鸣替她挡住话筒:“我的当事人暂不接受采访。”

我从侧门离开,老周已经把车停在了拐角。

方从远给我打了电话。

“赢面在九成以上。法官很清楚这个案子的核心——AA制是她自己选的路。”

“嗯。”

“但有一件事您得注意。徐可鸣今天在法庭上的表现很克制。他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他可能会打道德牌。不走法律途径,走公众舆论。把你塑造成'冷血丈夫'的人设。”

“随便他。”

“陆先生,您真的不在乎?”

“方律师,我在乎的事情,已经在这三十六年里在乎完了。现在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第20章

判决下来了。

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法院认定:双方AA制约定合法有效,被告婚后个人知识产权及投资收益属于个人财产,不构成共同财产,不存在重新分割的基础。

宋清雅败诉了。

徐可鸣没有上诉。

他大概也知道,二审翻不了盘。

但方从远猜对了。

判决之后的第三天,一篇自媒体文章火了。

标题是:《他对妻子隐瞒了四十六亿:AA制婚姻中的最大谎言》

文章写得很煽情。

把宋清雅塑造成了一个“独立自强却被丈夫背叛”的女性形象。

“她用年薪四百万撑起了这个家庭的体面。而他,用一件优衣库和一辆自行车,把真实的自己藏了三十六年。”

“当她发现AA制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套路时,法律却告诉她:你没有权利知道真相。”

“这是一个关于信任、公平和婚姻本质的故事。”

阅读量过了五千万。

评论区百分之七十在骂我。

知晚气得发抖。

“爸,这篇文章明显是徐可鸣找人写的!我去找律师告他们——”

“不用。”

“你怎么能不管?全网都在骂你!”

“骂就骂。”

“你就不能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跟几千万陌生人解释我为什么穿优衣库?”

知晚说不出话了。

我拍了拍她的头。

“知晚,你听我说。舆论是一阵风,今天骂你,明天就忘了你。但你自己清楚的事情,谁也拿不走。”

“可是——”

“你觉得你爸是坏人么?”

“当然不是。”

“那就够了。”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下午,陈维安打来电话。

“陆总,瀚海那边的周总助理来电话了。说舆论的事对合作有一些影响。有几家媒体想采访瀚海,问他们跟你合作时知不知道你的婚姻状况。”

“周海东怎么说?”

“他说公事和私事分开,合作照常推进。但是他建议您——考虑公开回应一次。”

“不回应。”

“陆总——”

“让事实替我说话。远洲科技的财报,昊天新能源的股价,欧洲客户的技术认证——这些比任何声明都有说服力。”

“明白。”

三天后,舆论果然反转了。

不是我做了什么。

是有人替我说话了。

岭南大学机械工程系的学生们自发组织了一次声明。

一百二十三名在校生和毕业生联合签名,发了一封公开信。

标题是:《我们认识的陆言舟教授》

信里写了很多具体的事。

他在实验室通宵指导论文的夜晚。他自掏腰包资助贫困学生的记录。他放弃海外高薪offer留在国内教书的选择。他对每一个学生的耐心和尊重。

“陆教授从来不穿名牌,但他在学术上的投入比任何人都奢侈。”

“他教了我们三十六年。他不是冷血的人。他是我见过最温暖、最克制的人。”

这封信在网上传开了。

评论区的风向一夜之间变了。

“原来这才是真实的陆言舟。”

“一边被老婆AA一边默默资助学生……这个人到底有多能忍?”

“宋清雅不配。”

最后一条评论点赞最多,超过了十万。

知晚给我发来截图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红烧肉。

看完了,没说话。

三十六年的学生。

我没让他们帮我。

但他们站出来了。

比任何官方声明都管用。

第21章

舆论风波过后,宋清雅消停了一阵。

大概两个星期。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辞职了。

从瀚海集团辞职了。

周海东亲自打电话告诉我的。

“陆教授,你前妻今天递了辞呈。我挽留了,她不听。”

“她说什么原因?”

“她说她需要重新规划人生。”

“周总,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但她走了之后,瀚海新能源这块的对接人会换成赵毅。你跟他打交道注意一下,这个人有点小心思。”

“谢谢周总提醒。”

挂了电话。

宋清雅辞职这件事,说实话让我有点意外。

她在瀚海干了二十多年,副总裁的位子是一步一步爬上去的。

年薪四百二十万加上期权和分红,实际收入接近七百万。

说走就走?

知晚那边有消息。

“爸,我妈辞职了。”

“我知道了。”

“她说她要自己创业。”

“创什么业?”

“新能源方向。”

我放下筷子。

新能源方向。

柔性传感器供应链。

她要跟瀚海和远洲抢市场。

这个女人——三十六年了,我还是低估了她。

“她找到投资了?”

“何承业投了她。三千万天使轮。”

何承业。

那个被我拒绝合作的何承业。

看来他找到了另一条路。

通过宋清雅。

“爸,你怎么看?”

“她愿意折腾就折腾。跟我没关系。”

“万一她抢你的客户呢?”

“她的技术从哪来?我的专利在我手里。她从零开始做技术研发,至少要三年。”

“她不会用你的技术——她会绕开你的专利,找替代方案。”

“替代方案?”我笑了一下,“柔性传感器这个领域,市面上能用的技术路线只有三条。一条是我的专利,一条在德国博世手里,一条在日本村田手里。她要绕开我,就得去找博世或者村田谈授权。”

“那她能谈下来?”

“不知道。但这已经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了。”

知晚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有时候觉得……她其实很厉害。就是把力气用错了地方。”

“嗯。”

“如果你们当年不AA……”

“没有如果。”

如果有如果,三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她说“各花各的”的时候,我说“不行”就好了。

但我没有。

所以今天的一切,都是选择的结果。

她选了AA。

我尊重了AA。

然后我在AA的规则里,走出了自己的路。

现在她要在规则之外,闯一条新路。

祝她好运。

但别来碰我的东西。

第22章

宋清雅创业的事,一个月后就有了回响。

她注册了一家公司,叫“清源科技”。

主营方向:新能源传感器解决方案。

何承业给了三千万,她自己出了两千万——应该是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

五千万的启动资金,在这个行业里不算多,但够烧半年。

她的第一步棋出乎我意料。

她没有去找博世或者村田谈专利合作。

她找的是人。

一个星期之内,她挖走了岭南大学材料系的三个副教授——其中两个是我以前的学生。

陈维安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有点紧张。

“陆总,王建设和刘明昊被清源挖走了。给的条件很好——股份加五倍薪资。”

“他们走就走吧。”

“但他们是柔性传感器方向的骨干研究员。他们走了之后,岭南大学那边的实验室可能——”

“维安,我的专利授权跟岭南大学的实验室没有绑定关系。人走了,技术还在。”

“但如果他们在清源做出替代技术——”

“做不出。核心材料配方的数据只有我有。他们在我实验室工作的时候签过保密协议。用了我的数据就是侵权。”

陈维安松了口气。

“那就好。”

但我挂完电话之后,想了很久。

王建设和刘明昊——这两个人跟了我八年。

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包了红包,他们孩子满月的时候我送过礼物。

走就走了,没打一个招呼。

我不怪他们。

五倍薪资加股份,足够让大多数人做出选择。

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宋清雅挖人的手法和速度,跟她当年在瀚海做人事兼并时一模一样。

快,准,狠。

她在战场上从来不含糊。

第二步棋来得更快。

清源科技拿到了南方某车企的试用订单——小批量的传感器组件评估。

数量不大,但这意味着她已经有了产品原型。

陈维安去打听了一下。

“不是自主研发的技术。他们用的是韩国一家小公司的授权——精度比我们低两个档次,但价格只有我们的三分之一。”

“低端替代。”

“是。走性价比路线,先把量做起来。”

我点了头。

这是宋清雅一贯的路子——先不管品质,先把地盘抢了。

这招在快消品行业可能管用。

在精密传感器行业,不行。

但她不是技术出身,她不理解这一点。

或者说,她不愿意理解。

让子弹飞一会儿。

第23章

三个月后,清源科技出事了。

那批卖给南方车企的传感器组件,在路测中出了问题。

极端温度下,传感器的信号漂移超过了标准值的三倍。

车企发了一封措辞严厉的邮件,要求清源全额退款并承担测试损失费。

消息在行业里传开了。

圈子很小。

当天下午,三家原本在跟清源谈意向的企业全部叫停了合作洽谈。

陈维安汇报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陆总,清源那边估计要扛不住了。何承业的追加投资也黄了——他自己的公司最近也不太行。”

“嗯。”

“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

“趁这个时候,把清源的客户名单接过来。”

我看了他一眼。

“不用。”

“陆总?”

“她的客户是低端市场。那不是我们的赛道。让她自己处理。”

陈维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下班后,知晚打来电话。

“爸,我妈的公司出了质量事故。”

“我知道了。”

“她现在焦头烂额,每天凌晨两三点才睡。王建设和刘明昊跟她大吵了一架,说源头是韩国那家公司的技术不过关,不是他们的问题。”

“他们说得对。”

“何承业也要撤资了。她在到处找新的投资人。”

“找到了么?”

“没有。业内都知道她是技术外行,再加上质量事故……没人敢投她。”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

“知晚。”

“嗯。”

“你妈有没有联系你?”

“她给我打了电话。但没说公司的事。就说让我去她那吃个饭。”

“那你去。”

“你让我去?”

“她是你妈。出了事,你该去看看。”

“可是她——”

“那些都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去。”

知晚在电话那头,声音低了。

“好。”

去吧。

宋清雅这个人,什么都可以自己扛。

但她的女儿去看她,她会好过一点。

这是我最后能替她做的事。

第二天,赵毅约我吃了一顿饭。

瀚海的赵毅。

他约我的理由是“推进合作中的技术细节”。

但饭桌上他问的第一件事是:“清源那边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

“宋总这步棋……走得太急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不过陆总,清源那边有些客户资源还不错。如果他们撑不下去——要不要考虑收购?”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赵毅,你替谁说话?”

他愣了一下。

“替瀚海啊。”

“瀚海不需要收购清源。清源的技术不兼容,客户是低端市场。收了也是负担。”

“那如果——”

“赵毅,你跟何承业什么关系?”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何承业最近在到处找接盘侠。你是不是在帮他牵线?”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我站起来。

“回去跟周总说,远洲和瀚海的合作按原计划推进,不掺杂任何额外议题。如果你再拿私事夹在公事里,我会直接跟周总谈。”

我走了。

留他一个人坐在包间里。

第24章

一个星期后,清源科技正式停摆。

韩国技术方终止了授权,车企的退款赔偿消耗了绝大部分资金,剩下的员工工资和办公室租金,宋清雅自己贴了几百万。

何承业跑了。

不光撤了资,还转移了自己在清源里的股权——在公司出事之前,他已经把手里的份额转给了一个空壳公司。

精准的收割。

何承业这个人,三十年前就是这样——看你风光的时候贴上来,看你落难的时候第一个跑。

宋清雅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但她还是选了他做搭档。

大概是因为——她身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些曾经围在她周围的人,朋友、同事、下属——在她辞职之后散了大半。在她创业失败之后散了剩下那一半。

人走茶凉。

这四个字,三十六年AA制的婚姻没教会她的,三个月的创业教会了。

知晚去看了宋清雅。

回来之后跟我说。

“妈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我听着。

“她问起你了。”

“问什么?”

“她问你……过得怎么样。”

我没说话。

“我跟她说你挺好的。她'嗯'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知晚看着我。

“爸,你不会心软吧?”

“不会。”

“她创业失败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因为看见一个人从高处摔下来,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但我没说。

“我没什么不高兴的。你妈能照顾好自己。”

知晚点了点头,但眼睛红了一下。

她夹在中间。

比我和宋清雅任何一个人都难。

两天后,我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有点矛盾的事。

我让方从远约见了徐可鸣。

“方律师,帮我问一下宋清雅目前的法律状况。清源科技停业之后,何承业那边有没有留下什么财务纠纷?”

方从远愣了一下。

“陆先生,您管这个?”

“问一下就行。”

方从远去了解了情况。

回来告诉我:何承业的股权转让涉嫌恶意逃避债务。清源的几个供应商在考虑起诉——起诉的对象不光是公司,还有宋清雅本人。

如果判下来,宋清雅可能要承担何承业那部分的连带责任,金额大约在一千二百万左右。

一千二百万。

对现在的宋清雅来说,是一笔沉重的数字。

她辞职之后失去了稳定收入。创业烧掉了大部分积蓄。手里还剩多少不清楚,但一定不够填这个窟窿。

“方律师,帮她推荐一个公司法方面的好律师。”

“帮她?”

“推荐就行。用不用是她自己的事。”

方从远没再问为什么。

他大概理解了——有些事和恩怨无关,和体面有关。

我不想看到知晚的妈妈在法庭上被何承业的烂摊子拖下水。

仅此而已。

第25章

方从远推荐的律师叫谢安平,是公司法领域的老牌高手。

他主动联系了宋清雅,说“一位朋友推荐来的”。

宋清雅问是谁推荐的。

谢安平说“不方便透露”。

宋清雅沉默了很久。

她大概猜到了。

但她没有拒绝——因为她没有资格拒绝。一千二百万的官司悬在头上,她需要一切可以得到的帮助。

谢安平花了两个星期,把何承业的恶意转让股权的证据链理清楚了。

起诉何承业的空壳公司,追回了大部分资金。

宋清雅的连带责任被免除。

她没有来找我道谢。

我也没期望她来。

这件事处理完之后,我去了一趟欧洲。

远洲科技在慕尼黑有一个合作伙伴——德国最大的汽车零部件供应商。他们要做下一代自动驾驶传感器方案,指定用我的技术。

在慕尼黑住了十天,谈完了技术合作框架,签了一份三年的独家授权。

授权费:每年四千万人民币。

加上原来的授权收入,光专利这一块,一年就是六千六百万。

在慕尼黑的最后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酒店的阳台上,看着老城的灯火。

手机屏幕亮了。

知晚的消息。

“爸,我怀孕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电话。

“多久了?”

“八周。”

“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许诺天天盯着我吃叶酸,快把我烦死了。”

我笑了。

“跟你妈说了么?”

“说了。她哭了。”

“她哭了?”

“嗯。电话里。没让我听出来,但我听出来了。”

三十六年包括离婚,我没见过宋清雅哭。

大概只有知晚能让她掉眼泪。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的飞机。后天到。”

“回来请你吃饭。许诺说要做一桌子菜——他最近在跟你学红烧排骨。”

“他做的排骨我可不敢恭维。”

“你别打击人家!”

我笑着挂了电话。

阳台上风很大。

慕尼黑的十一月已经很冷了。

但我心里是暖的。

三十六年的冰,在这一刻——不,不是这一刻。是从离婚那天开始,一块一块融掉的。

我终于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第26章

回国之后,事情接二连三地来了。

第一件事:远洲科技被评为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重点扶持对象。

科技部的领导亲自来调研,考察了柔性传感器的应用场景和产业化前景。

调研结束后,他们给了一句评价:“这项技术代表了中国在精密传感器领域的最高水平。”

当天,三家顶级VC主动找到陈维安,表示希望投资远洲的下一轮融资。

我拒绝了。

不需要外部资金。公司现金流健康,技术壁垒足够高。

第二件事:昊天新能源的年度股东大会上,我第一次公开出席。

以前我一直委托陈维安代理投票。

这一次我亲自去了。

到场的时候,其他股东看到我,表情各异。

昊天的创始人兼CEO林正清走过来跟我握手。

“陆教授,终于见到真人了。说实话,这十二年你不出面,我一直在猜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是一个教书的。”

“教书的人能有您这份定力,我佩服。”

会上确认了下一年的分红方案——我个人的分红超过三亿。

第三件事——

这件事最大。

赵毅被瀚海集团开除了。

原因是:他在远洲和瀚海的合作过程中,私下收受了何承业八十万的好处费,试图推动瀚海收购清源科技的残余资产。

周海东查出来之后,直接让法务报了警。

赵毅被带走的那天,据说在办公室门口骂了三分钟。

骂宋清雅,骂何承业,也骂我。

“都是陆言舟搞的鬼——他故意的——”

保安把他架走了。

何承业的日子也不好过。

清源科技的供应商们联合起诉了他的空壳公司,法院已经受理。他名下的财产被冻结了大部分。

那个曾经笑着叫我“老陆你太老实了”的人,现在连律师费都要到处借。

我没有做任何事。

我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而那些试图从我身上占便宜的人,一个一个被自己的贪婪绊倒了。

知晚说得对——不是我赢了,是他们输了。

第27章

何承业被法院传唤的那天,宋清雅来了一次绿湖公馆。

这是她第二次来。

跟上一次不同,这次她提前打了电话。

“陆言舟,我有话跟你说。你方便么?”

“来吧。”

她来的时候,没有开奔驰——那辆车已经卖了。

她打车来的。

保安放了行。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

“你的花园打理得不错。”

“请的人。”

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我给她倒了杯茶。

她看着茶杯,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谢安平是你推荐的。”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嗯。”

“为什么?”

“知晚的妈不能上被告席。”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茶杯边缘慢慢地转。

“陆言舟,你这个人……”

她说了半句就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来不是为了说谢谢。”

“我也没觉得你会说。”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放下茶杯。

“我错了。”

三十六年,加上离婚之后的大半年。

这是宋清雅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这两个字。

我看着她。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比半年前多了很多。没有了四百二十万年薪的加持,没有了副总裁的头衔,没有了闺蜜团和社交圈——她只是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坐在前夫的客厅里。

“我不是说AA制的事。AA制是我提的,我不后悔。”

“那你说什么错了?”

“我错在……三十六年,我坐在你对面,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你。”

她的声音平稳,但不是故意压着的那种平稳。

是真的在很安静地说一件很沉的事。

“你发表了论文我不知道,你拿了奖我不知道,你做出了几十亿的事业我不知道。不是因为你隐瞒——我后来想了很久——是因为在我的世界里,你不重要。”

“你不重要到我连看你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这才是真正让我觉得可怕的事。”

她说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清雅,你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就好。”

“你不恨我?”

“不恨。”

“真的?”

“恨一个人太累了。AA了三十六年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再加一个项目。”

她终于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她最真实的一个笑容。

“以后知晚的事,我们一起商量着来。”

“好。”

“孩子出生的时候,你去看看。”

“会去的。”

她站起来,拿起包。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的花园——那两棵银杏树种得真好。”

“你要喜欢,可以常来看。”

她没回头。

推门出去了。

这一次,高跟鞋的声音很轻。

没有上次那种急促和凌乱。

是一个人想清楚之后才会有的步伐。

第28章

知晚的孩子在第二年春天出生了。

男孩,七斤三两。

许诺在产房外面紧张到腿软,我扶着他坐下来。

“叔——爸。”

他终于改口了。

“毛毛的。”

“别怕。当年你出生的时候,你妈比你紧张十倍。”

“真的?”

“真的。你丈母娘——咳,我前妻,在产房外面背了一遍元素周期表。”

许诺被我逗笑了。

孩子出来的时候,我抱了第一手。

皱巴巴的小脸,攥着拳头,不哭不闹。

像我。

像年轻时候的我。

知晚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得眼睛弯弯的。

“爸,给他起个名字。”

“我起?”

“你起。你是大教授,起的名字有学问。”

我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许向楠。面朝南方,阳光充足。”

“向楠。”知晚念了两遍,“好听。”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清雅到了。

她手里提着一大袋子东西——婴儿衣服、奶瓶、一个毛绒玩具熊。

看到孩子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眶红了。

她做外婆了。

三十六年的女强人,在一个七斤三两的小生命面前,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铠甲。

她从我怀里接过孩子,小心翼翼的。

比她拿任何一份合同都认真。

“长得像你爸。”她说。

这句话不是对知晚说的。

是对我说的。

我点了点头。

“是,像我。”

她抱着孩子,低下头。

眼泪掉在了襁褓上。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动作很快。

不想被人看见。

我没看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春天。

树发了新芽。

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第29章

五年后。

远洲科技在科创板上市了。

发行市值一百二十亿。我个人持股百分之六十三,市值七十五亿。

加上昊天新能源的股份和其他投资,身家过了百亿。

岭南大学用我的名字设立了一个学术基金——“陆言舟柔性材料创新基金”,每年资助二十个青年学者的研究项目。

我每个月去学校做两次讲座,不收费。

学生们叫我“陆爷爷”。

叫就叫吧。

六十五岁的人了,确实是爷爷了。

向楠五岁了,上幼儿园中班。

他安安静静的,喜欢看书,不爱说话。

像我。

许诺在华清研究院升了副所长。他带的项目拿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重点课题,前途很好。

知晚辞了原来的工作,自己开了一家小型科技咨询公司。

规模不大,但她喜欢。

“自由。”她说,“像你。”

宋清雅——

她后来没有再创业。

清源科技的事让她想明白了很多。

她用剩下的积蓄买了一套小公寓,在城西。两室一厅,八十多平,比我们以前住的那套小得多。

她开始接一些企业管理领域的顾问工作。按项目收费,一个月大概十来万。

不多,但对她来说够了。

她学会了做饭。

这件事让我很意外。

知晚告诉我的:“妈会做红烧鱼了。虽然味道一般,但她学了。”

“跟谁学的?”

“网上。她关注了十几个做菜的博主。”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年薪四百二十万的时候,她觉得做饭是低级劳动。

现在她自己拿起了锅铲。

人生的课,迟到总比不到好。

她过得还行。

没有大富大贵,但也没有落魄。

她做回了一个普通人。

可能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褪去了副总裁的头衔和四百二十万的年薪之后的,真正的宋清雅。

每个月,她会来知晚家看向楠一次。

有时候在门口碰到我。

打个招呼,聊两句孩子的事情,然后各走各的。

没有尴尬,没有纠结。

该过去的,都过去了。

第30章

十年后。

我七十岁生日那天,知晚在绿湖公馆办了一个小型聚会。

不请外人,就家里人。

许诺、知晚、向楠。

还有刘建国两口子——老朋友了。

向楠十岁了,个子蹿得很快,戴了一副圆框眼镜,捧着一本《费曼物理学讲义》。

“爷爷,这本书我看完了。还有没有更难的?”

“有。等你上初中了我给你列书单。”

“我等不及了。”

像我。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门铃响了。

知晚去开门。

是宋清雅。

她手里拎着一盒蛋糕。

“知晚说今天你生日。我来坐坐。”

知晚没告诉我她邀请了宋清雅。

大概是怕我拒绝。

但我没有拒绝。

七十岁了。该放下的,早放下了。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

自己做的。

歪歪扭扭的,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上面写了三个字:“生日好。”

知晚看了一眼,嘴角抖了一下,赶紧转过头。

向楠凑过来看。

“外婆,这是什么造型?”

“是蛋糕。”

“我知道是蛋糕。可是为什么长这样?”

“你外婆我第一次做,别挑。”

向楠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外婆,根据流体力学原理,奶油的延展性和温度有关。你下次试试——”

“行了行了。”宋清雅按住他的脑袋,“吃蛋糕。”

晚饭后,大家坐在花园里喝茶。

银杏树长得很高了。

月光穿过树冠,洒在石砌的小路上。

宋清雅坐在花园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我泡的老白茶。

孩子们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大人们聊着闲天。

她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陆言舟。”

“嗯。”

“你现在过得好么?”

“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的。”

她低头喝了口茶。

“我最近在社区教老年人做手工。每周三次。”

“你?教手工?”

“别笑。我报了班,学了半年。现在折纸鹤能折出八种花样。”

我没笑。

我看着她。

十年前,她穿卡地亚、开奔驰、年薪四百多万。

现在她穿一件素色棉麻衬衫,头发花白了一大半,教社区老人折纸鹤。

哪个是真正的宋清雅?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人这一辈子,活到最后才发现——你以为最重要的那些东西,其实都是外面裹的那层包装纸。

她把茶杯放下。

“你这茶不错。什么牌子的?”

“没牌子。学生从福建带的。”

“下次给我留点。”

“行。”

晚上十点,客人们陆续走了。

宋清雅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

夜风吹过花园,银杏叶“沙沙”地响。

她站在台阶上,回过头。

“七十了。”

“七十了。”

“不算老。”

“不算。”

她笑了一下。

比十年前真。

比三十六年前都真。

“陆言舟,谢谢你的茶。”

“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

没回头。

“那些人,那些事——你还记得么?”

我想了想。

三十六年的AA制。钱惠芳的电话。宋明远的嘴脸。林芝的嚼舌根。何承业的算计。赵毅的小动作。法庭上的针锋相对。网上几千万人的谩骂。

我说——

“忘了。”

她脚步没停。

走出了铁门。

打车软件的提示音“叮”的一声。

车来了。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空的街道。

风吹过银杏树的时候,有一片叶子落在我肩上。

我没有拂掉。

这辈子值得记住的事——

柔性传感器在实验室里第一次成功工作的那个凌晨。

知晚出生的那个清晨。

向楠叫我爷爷的那个下午。

这些就够了。

其余的——

真的忘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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