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山林小道上又响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路忽然开阔了些，林子退到两边，露出一片废弃的田垄。
郭靖在后头骑着马，
“杨大哥，你之前说降鹰十八式是专门破鹰犬的，那黄河四鬼只能算是赵王府养的看门狗。”
“看门狗也是狗。”杨康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
“赵王府养了他们十几年，放出来咬人的时候从不手软，今天不把他们留在这片林子里，明天他们就会带着更多人追上来。”
杨康顿了顿，“真正的鹰犬，还在中都城里等着呢。”
穆念慈策马与他并行，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在担心那个萨满？”
杨康沉默了几息，
“完颜洪烈行事从不做无用功，他专门从朝廷请来的人，还拨院子供着，不会是寻常角色，钱青健说那人能和死人说话……”
郭靖在后面听得认真，忽然拍马上前几步，
“我在草原上听拖雷说过，有的萨满能用草药让人看见不存在的东西，但跟死人说话……但是我没见过。”
“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杨康把缰绳换到左手
“到了中都，凡事小心，尤其是你，郭靖，你的样貌太扎眼。”
郭靖低头看了看自己，蒙古袍子，皮靴，风吹日晒出来的黑红脸膛。
他挠了挠头：“那我换身衣服？”
黄蓉扑哧一声笑出来：“换衣服要是用的话，那易容术早就该失传了，你这一身草原上的味儿，得拿中都城的水泡三天才能洗掉。”
郭靖被她笑得有点窘，低声道：“那我尽量不出门。”
“不出门怎么行？”黄蓉拨转马头凑近他，眼睛弯弯的，
“你还得跟我去逛街呢，中都城的糖葫芦比我南方吃过的都大，我早就想尝尝了。”
郭靖还没答话，穆念慈在前面淡淡说了句：“你是去杀完颜洪烈的，还是去吃糖葫芦的？”
“都可以嘛。”黄蓉理直气壮，“打坏人也要有力气。”
杨康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缰绳在他手里松了松，马的速度慢下来，跟后面三匹拉近了些。
“不过说起来那几个什么鬼的真是差劲！我还没热手就完了。”
“沙通天那四个徒弟就这点本事啊？”
“是沙通天教得不好。”穆念慈把白蟒鞭缠回腰间
“咱们在树林里和他交过手，那个黄河帮主，那才叫高手。”
黄蓉听了这话，下意识揉了揉自己肩膀。
那个地方前几天被沙通天一掌拍中，现在骨头缝里还隐隐发疼。
杨康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降鹰十八式第一次正经打人，还行。”
杨康甩了甩手腕，“不过要是对上沙通天那种级别的，这几下还是不够看，力道发到最后一截就散了。”
“我、我也觉得有点散。”郭靖挠挠头
“杨大哥你教我那几招，我照着你说的打出去了，但打完之后总觉得不顺，像、像吃饭没嚼就咽了。”
杨康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是力量型的人，本来就不需要花里胡哨，稳扎稳打就是你的优势。”
“刚才你那一脚，直接把那人踹出三步远，换我可踹不出那个力道，你只要把自己这份力气用顺了，比什么都强。”
郭靖想了想，用力点头：“那我多练。”
“行了行了。”黄蓉伸了个懒腰，“在这儿聊起来没完了？中都还三百里呢，天黑之前得找个地方歇脚。”
穆念慈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吧。”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在官道旁找到一间废弃驿站。
驿站破得不成样子，屋顶塌了半边，门板也掉了，但剩下那半边屋檐还能遮风。
院子里有口枯井，井沿儿上长满了青苔。
穆念慈进屋里转了一圈，出来说：“里面勉强能睡人，收拾一下就行。”
她和黄蓉去张罗吃的。
包袱里还有些干粮，驿站后面居然长了几棵野葱，黄蓉拔了两棵，说能提味。
杨康在院子里站着，闭眼调息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左脚往前踏出半步，右掌斜劈，正是降鹰十八式里最难的那一式“鹰旋九天”。
这一式要连着三个转身，最后一个转身的时候掌力要收到极致再爆发，他在树林里练了不下三百遍，每次最后一个转身都觉得气泄了。
这次还是泄了。
杨康收掌站定，皱眉。
门槛那边，郭靖坐着，手里捧着一块干粮，眼睛却盯着杨康的步子看。
杨康每转一个身，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就跟着划拉一下。
黄蓉端着碗走过来，把碗往郭靖手里一塞：“吃点东西，别光看。”
郭靖接过碗：“谢谢。”
黄蓉没走，在他旁边坐下了。
郭靖吃了一口，眼睛还往杨康那边瞟。
黄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歪着头打量郭靖。
“你练武功这么认真，读书怎么不见你这么认真？”
郭靖咀嚼的动作停了停，低下头。
“我不识字。”
黄蓉愣了一下。
“不识字？”她把碗搁在自己膝盖上，“一个字都不认识？”
“认得几个。我娘教过我，后来到了草原上，就没人教了。”郭靖老老实实的回答
“而且我笨，学得慢，我娘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我写了三天才记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坦然，不觉得丢人，只是在说一件事实。
黄蓉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从小到大被父亲黄药师捧在手心里，琴棋书画、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从没想过有人连名字都写不利索，不是因为懒，是真的没人教。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折了一根树枝回来。
“你看。”她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这是‘郭’，你的姓。”
郭靖低头看着那个字。
地上是夯实的泥土，树枝划出来的笔画有点歪，但还是能认出来。
“左边是个‘享’，右边是个耳朵旁。”黄蓉用树枝点了点，“记住了？”
郭靖点头，接过树枝，在旁边照着写。
他写得很用力，树枝差点戳断了。
写完了，黄蓉低头一看，“郭”字的耳朵旁写到左边去了，中间的“享”字那一横拉得老长，整个字歪歪扭扭像个被踩扁的虫子。
“你写错了。”
黄蓉忍着笑，“这一横太长了，耳朵在右边，你放到左边去了。”
郭靖看了看自己写的，又看了看黄蓉写的，挠挠头，重新写了一个。
还是不对，这次耳朵旁对了，但那一横更长，直接从字中间冲了出去。
黄蓉叹气，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耐烦：“你怎么这么笨？”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
但郭靖没有生气的意思。
他抬头看着黄蓉，认真地说：“我娘也说我脑子不好使，要多练，她说练多了手就记住了，脑子记不住没事。”
黄蓉低头看他。
院子里只剩下杨康掌风划破空气的声音，还有穆念慈在屋里铺干草的声音。
黄蓉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古灵精怪的、笑嘻嘻的小坏蛋的笑，是很轻很淡的笑，自己都没注意到。
“行，那我多教你几遍。”
她把树枝塞回郭靖手里，然后握住他的右手，她的手比郭靖的小，得两只手才能扳动他的手腕。
“别使劲啊，我带着你写。”
她握着郭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
横，竖，横折，横，竖，横折，横，横，撇，耳朵旁。
郭靖的手在她手里很僵硬，有一种笨拙的听话。
杨康收掌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看见黄蓉蹲在郭靖身边，两只手抓着郭靖的大手，嘴里念叨着什么。
郭靖一脸严肃，像在练一门绝世武功，眼睛盯着地上的字一眨不眨。
穆念慈从屋里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
她走到杨康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看他们。”
“蓉儿这丫头，对郭靖不一样。”杨康唇角微扬。
“郭靖是个好人，配得上她。”
杨康没接话。
他侧过头看穆念慈，驿站昏暗的光线下，穆念慈脸上那道风尘之色也掩不住她的明眸。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们也般配。”
穆念慈脸红了，甩开他的手：“谁跟你般配。”
但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转身回屋去了。
杨康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院子里蹲着的两个人。
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想起几天前在树林里，被沙通天一掌拍在胸口，气血翻涌得站都站不稳，那时候他们也是四个人。
穆念慈给他上药，郭靖蹲在旁边像个门神一样守着，黄蓉一边骂沙通天一边翻包袱找最好的金创药。
才过了几天。
但感觉像过了很久。
他把目光收回来，对着空气打出一掌，还是那一式“鹰旋九天”。
第三个转身的时候，他刻意收慢了一寸，然后猛推出去，掌风打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上，树叶哗啦作响。
好像，比刚才顺一点了。
杨康收掌，对这一掌还算满意，转身往屋里走。
路过郭靖和黄蓉的时候，黄蓉正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了第二个字，看着像是“靖”字。
郭靖已经勉强能写对“郭”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耳朵旁没再跑到左边去。
“不错嘛。”杨康说了一句。
郭靖抬头冲他一笑：“杨大哥，我会写自己名字了。”
“看见了。”杨康进屋之前，又补了一句，“好好学，明天我再教你一招，配合你今天踢人那个力道使的。”
郭靖眼睛亮了。
杨康进屋后，院子里就剩两个人。
穆念慈和黄蓉睡在里间，杨康和郭靖在外间守夜。
但郭靖没进去，他蹲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用手指在地上比划。
郭。
写完一个，抹掉，再写。
他知道自己笨。
笨的人就得比别人多写几遍。
黄蓉从里间探出头来的时候，郭靖正写到第四遍。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他坐的那个位置上，地上的字被月光一照，笔画深浅不一，有几个写得还行，有几个歪得厉害。
“还没睡？”
郭靖抬头。
黄蓉披着衣服，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我再练练，怕明天忘了。”
黄蓉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月光把她脸部的轮廓照得很好看，郭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接着写字。
黄蓉也没说话，就蹲在旁边看他写。
写到第七遍的时候，郭靖已经把“郭”字写得有模有样了，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至少能认出来。
“明天我再教你，教你写你娘的名字。”
郭靖抬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黄蓉愣了一下。
这话问得太直了，直得她不知道怎么接。
她平时嘴皮子利索，黑的能说成白的，但郭靖问这句话的时候不是拐弯抹角的试探，是真心实意的不明白，他是真的不知道。
所以她反而说不出来了。
“因为你对我也好。”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郭靖果然没听懂。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自己做过什么对黄蓉好的事。
黄蓉也不解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土。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她的声音有几分不自然。
“好。”郭靖乖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跟在她后面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黄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郭靖已经坐回外间的地铺上，没躺下，手指还在膝盖上比划，那个“郭”字又被他写了一遍。
黄蓉转过身，走进里间。
嘴角翘了起来，翘了一路，躺下的时候还在翘。
穆念慈裹着干草半睡半醒，含含糊糊问了一句：“怎么笑成这样？”
黄蓉小声说：“没什么。”
穆念慈翻了个身继续睡。
黄蓉却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外面传来杨康均匀的呼吸声和郭靖偶尔翻身的声音，过了好久，她听见郭靖那边安静下来了，大概是终于睡着了。
他明天会记得那个字吗？应该会，他写了那么多遍。
说不定连“靖”字也还记得。
黄蓉闭上眼，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软乎乎的，像烤化的糖，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以前没有过。
她决定不去想它，先睡觉。
但梦里面，好像有人在教谁写字，笔划错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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