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大听着朱红梅的哭声，只觉得满心烦躁，可周围人都在，他也不好多说什么。等她哭了一阵，旁人纷纷开口劝慰，还催着他也上前安抚，他这才凑了过去。
“妈，别哭了。哭有什么用？现在最要紧的是工作。
没了工作，咱们就得下乡。你也知道我身子一直不好，干不了重活，要是回了乡下，我以后可怎么办？
你把工作卖给谁了，赶紧把钱退回去，把工作要回来。正好我爹不在，这工作刚好能让我顶上。”
众人震惊地看着周老大，都到这份上了，不想着先安抚母亲、去公安局查清真相，反倒揪着工作不放。
他半句贴心安慰的话没有，张口就要抢工作。
可转念一想，工作本就是一家人过日子的根基，再加上周老大从小体弱，从没干过重活，真回了乡下，怕是连自己都养不活。
大家也勉强懂他着急的缘由。
只是心底依旧觉得，周老大这事做得过分、太过寒心。
朱红梅强撑着昏沉的脑袋，缓缓开口：“工作卖了就是卖了，我绝不会再要回来。”
倘若周满仓当真换孩子、卖孩子，那他就是罪大恶极。就算这份工作原本是她的、她是受害者，可二人终究是夫妻，这粮管所，他们一家也待不下去了。
就算周满仓没做这事，单凭他和李寡妇纠葛多年，她也绝不会原谅。
她打算拿着卖工作的钱，去把二儿子找回来。至于眼前这些人，她心底只剩厌恶，一个都不想管。
她这话一出，周老大当即就恼了。原本弯着腰，此刻猛地直起身，满是烦躁地说道：“妈，你能不能清醒点？没了工作，我们往后住哪儿？吃什么？”
“我们回老家。”
“回老家？”周老大哪怕早有猜测，听见这话依旧气得抓着头发原地转了两圈，冲着朱红梅拔高声音：“妈，你倒是说说，村里还有咱们家的房子吗？回去我们住哪儿？”
“你大伯家的房子，当初是我们出钱盖的，他们……”
“妈，你别痴心妄想了。大伯早就说了，那是他们自家的房子。就大伯那性子，这房子你能要得回来？
怕是住一晚，大伯母都要指桑骂槐。你敢去要，她就敢把你赶出门。”
朱红梅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可想起妯娌刻薄的性子，也知道老大说得没错。
她正想说可以回乡再盖房子，就听他又抢着说道：“妈，你明知道我从小身子弱，回了村里就得下地干活，你觉得我扛得住吗？”
这点朱红梅早就想过，而且当初卖工作时，村长媳妇的娘家就是他们大队的队长，对方已经应下，会给老大安排村里记分员的轻松差事。
只是这事，眼下绝不能说出口。
“重活干不了，总能做轻巧的。你放心，妈不会让你受苦。”
周老大直接气笑了：“不让我受苦？行啊妈，既然心疼我，那咱们就去县里，让大舅在单位给我安排个轻松活儿。”
“我绝不会去找你大舅。”朱红梅低头说完，又抬头劝他：“老大，跟妈回村吧，信妈一次，妈都是为了你好，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一口咬死不去县里，非要把人人羡慕的商品粮户口，改成土里刨食的农村户口，还嘴口声声为他好？
周老大彻底没了耐心，伸手一把拽住朱红梅脖颈处的衣领，恶狠狠道：
“我告诉你，我绝不回农村！现在你就两个选择：要么放弃粮管所的工作，让舅舅给我另安排一份；
要么把粮管所的工作给我要回来！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周老大眼神凶戾，眼前哪里是亲娘，分明像是仇人。
朱红梅被他眼里的狠劲吓得心口发寒，哭得更厉害，却依旧倔强：
“工作我卖了，绝不会往回要。也不会带你去县里，我们只能回村。”
“你……”见朱红梅油盐不进、根本说不通，周老大彻底失了理智。忘了这里是粮管所的院子，忘了周围全是人，抬手就要朝朱红梅打下去。
朱红梅看着儿子满脸狰狞地抬手，吓得闭眼偏头，预想中的拳头却没落下来，反倒听见儿子疼得惨叫。
“啊！疼！放开我，好疼！”
“你疼？你妈生你养你，你就这么报答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敢动手打亲娘，你可真是能耐大了！”
周老大向来怕江谌，此刻对上江谌冷厉的眼神，瞬间没了刚才的嚣张，怯生生嘟囔：
“江哥，我也不想……可没了工作，我以后咋办啊？”说着，竟委屈地哭了起来。
江谌嫌恶地松开手：“多少人没工作照样过日子，凭什么就你不行？”
周老大媳妇满脸嫌弃地瞥了眼自家男人，不服气地开口：
“那能一样吗？旁人本来就没工作，认命也就罢了。
可我男人本该稳稳有份工作，平白错失了，往后日子怎么好过？”
说完，她又看向朱红梅：“妈，您以为农村真有轻巧活儿？
您看村里有几个孩子能安心上学？真回了村，弟弟妹妹也别想读书了。”
转念想起婆婆疼爱的小叔子、小姑子说不定都不是亲生的，多半是仇家的孩子，只能搬出自家娃说事：
“妈，您看家耀马上就要上学了，回了村里，上学得跑好几里山路，您就不心疼？”
“跟着村里孩子一起走就行，实在不行，你天天送他。”
见婆婆软硬不吃，周老大媳妇也彻底恼了：
“妈！我爸当初在外头找人，说到底都是被您的自私逼的！
家里明明有大舅这层靠山，您偏偏不肯用。您自己想吃苦，非要拖着我们全家一起，您怎么能这么狠心？”
周老大也红着眼哽咽附和：
“是啊妈！明明有大舅给咱们撑腰，您偏要我们全都跟着您受苦，死活不肯低头求人。
害得我这么大年纪，天天在家当个闲人，被旁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现在倒好，好好一份工作，您半句商量都没有，说卖就卖，半点不顾这个家，半点不顾我的前程！
妈，我求您了，为我们想想吧！”说着，周老大“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媳妇迟疑片刻，也跟着跪下：“妈，我也求您了！我们不求去舅舅家攀关系，您只要把工作要回来就行。
您不为别的，也想想往后还要我们给您养老。
想想您老了会生病，村里的条件哪比得上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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